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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只有克里斯托弗·诺兰:其他讲述尤利西斯故事的艺术家

2026-10-01 阅读:

不只有诺兰:古往今来,无数作家、画家与导演,都尝试重新演绎《奥德赛》这部西方文化奠基之作。他们重新解读书中主角——这个历经两千余年依旧魅力不减的人物,他象征着探索未知的行者,在漂泊旅途中找寻自我。



帕多瓦大学比较文学教授路易吉·马尔费解释道:“《奥德赛》完整承载了古希腊文明的精神诉求,这首史诗记述着希腊人的自身历史,以及他们对地中海世界的探索。与此同时,书中人物具备普世特质,即便相隔千百年,依旧能够打动一代又一代后世读者。”

 

这位教授进一步说道:“尤其奥德修斯这个人物,他在漂泊旅程、与异质世界的相遇之中探寻自我身份。他亲历战火,一心渴望归家。这些宏大的普世主题,并不局限于古希腊文明,能够持续引发后世受众的共鸣。当然也存在部分改编与原作并不完全契合;就如同所有经典虚构人物一样,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觉得自己能够共情奥德修斯,体会他的人生际遇。”

 

尤利西斯这一人物形象

 

在荷马史诗当中,奥德修斯拥有诸多性格特质,后世改编有的予以保留,有的则加以改写。马尔费继续讲道:“《伊利亚特》开篇叙事的核心是阿喀琉斯的暴怒;而《奥德赛》的叙事中心是人本身,也就是奥德修斯。史诗称他为‘多面智术之人’,足智多谋,聪慧过人,善于应对千变万化的处境。这是他最根本的特质,后世演绎他生平故事时,也不断沿用这一点。”

 

被负面化的尤利西斯

 

历史上,不少作家也着重刻画过这个人物身上的阴暗面。拉丁诗人维吉尔便是开端:在《埃涅阿斯纪》里,埃涅阿斯向狄多讲述往事,尤利西斯被塑造成特洛伊人的狡诈仇敌。木马计由他策划,之后他洗劫伊利昂城,致使城池覆灭。由此塑造出一个残酷、无情、背信弃义的形象。

 

但丁对这一神话的再诠释当中,木马计同样是核心情节,也正是这一点,让《奥德赛》的主角被打入地狱第八圈。教授解释:“木马计这一诡计被无数作品反复演绎,这也是但丁将他归入欺诈者之列的缘由。但丁借‘疯狂的远航’,刻画出尤利西斯渴求求知的欲望与好奇心,这已经超出荷马原作设定。但依旧因为靠诡计赢得战争这一智计骗局,将他置于欺诈者当中。”

 

尤利西斯的最后航程

 

但丁在文本中加入一段原创情节,想象了尤利西斯的最后一次远航:“越过人类认知的边界,穿越赫拉克勒斯之柱。但丁借此诠释人的本质:对知识的渴望。荷马笔下的人物本就具备好奇心,只是《奥德赛》始终以归乡作为核心,与异域相逢带来的欢愉并不是史诗主旨。但到但丁笔下,就变成‘疯狂的远航’,他对船员说出那句名言:‘你们生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一般活着,而是为了追求美德与知识’,追寻人类与生俱来的东西,即德性与求知。这场旅程最终以失败告终,船只沉入大海,因为人类的认知终究存在界限。就此而言,但丁看待尤利西斯,和看待保罗与弗兰切斯卡颇为相似:一方面诗人对这个人物抱有共情,另一方面,但丁所处的宗教语境又谴责这类行为。在中世纪,过度的好奇心本身便是一种过错。”

 

作为自主抉择的旅途

 

但丁的改写与原作文本相互交叠,尤利西斯的航行不再像《奥德赛》原著那样是被迫漂泊,而是出自个人主动的选择。这一构想让现代的旅行者极易产生共情,他们把这个人物当作精神范本。随着美洲被发现、跨洋远航兴起,赫拉克勒斯之柱便褪去了它的神圣边界意味。

 

教授解释道:“但丁笔下‘疯狂的远航’进入后世集体想象,成为我们认知这个人物的一部分,即便这段情节并不见于荷马原作。于是尤利西斯化身为探索未知的行者,在与异质世界的相遇之中完成自我认知。在西方无数诗歌与小说里,都能看到这个形象的影子。”

 

二十世纪的尤利西斯

 

英国诗人丁尼生在1833年的一首诗歌中设想:年迈的尤利西斯厌倦了伊塔卡国王的生活,再次被未知世界的魅力与求知欲驱动,和一群年老的水手伙伴踏上最后一趟航程。

 

而二十世纪才真正属于这个人物。首先是乔伊斯1922年的《尤利西斯》,古希腊英雄的冒险故事,被转化为利奥波德·布鲁姆在二十世纪初都柏林普通的一日。乔伊斯借此表达:“描摹当代生活十分困难,很难完整呈现它的全貌与意义。借用神话,可以找到一条解读现实的路径;布鲁姆普通一日的日常探索,其精神深度,丝毫不亚于《奥德赛》里数年漂泊历险。”

 

希腊诗人康斯坦丁·卡瓦菲斯也在1911年的诗作《伊塔卡》向荷马史诗致敬,在这里旅途本身成为人生的隐喻:“当你启程前往伊塔卡,愿你的道路漫长,充满奇遇,充满新知。”
 

不同于尤利西斯那痛苦、一心归乡的旅程,诗人提出: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抵达终点。真正的收获,是旅途积攒下的经历:“不要匆匆赶路。愿岁月悠长,待你抵达岛屿时已然老去,满载一路所得,不要指望伊塔卡带给你财富。”

 

意大利诗坛同样大量重写尤利西斯:帕斯科利、邓南遮、萨巴、戈扎诺、萨维尼奥、夸西莫多均有相关创作。
 

“随着时代变迁,史诗的宏大特质不断弱化,已经难以适配现代社会。有时人们会把这份文化记忆改写成戏仿文本,以此和读者展开对话;读者认出这个经典人物,便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精神交流。”

 

《奥德赛》的主人公被赋予形形色色的诠释:帕斯科利笔下,他是幻灭痛苦的老者,暮年重走当年旅途,却发现过往冒险不过一场幻梦;邓南遮将他塑造成超人,这位“风暴之王”,无畏艰险的桀骜英雄,孤身挑战大海,诗人推崇他敢于冲破一切边界;戈扎诺则做戏谑戏仿,消解英雄神话:在他笔下尤利西斯变成阔绰游客,乘着游艇游历地中海浮华海岸,之后又偕同伴远赴美洲追逐财富。

 

还有普里莫·莱维,在《这是不是个人》的经典段落中写道:当集中营看守竭力剥夺人的人性之时,回忆但丁《地狱篇》第二十六歌,成为回望昔日自我的方式,文化记忆守护人的身份认同。他向狱友皮科洛吟诵诗篇,记不记得这段诗。”

 

“另一方面,阅读《奥德赛》时,我们需要走进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时代、文明与社会。但史诗又具备普世内核,让我们有权挪用这个故事,按自己的理解重新演绎,这也是很多改编并不忠于原著的原因。电影创作便是如此:如果执着忠于原文,就会处处感受到和原作的隔阂;倘若把改编看作导演本人的独立创作,我们就会换一套评判标准,也能欣赏到当中诸多闪光点。”

 

诺兰的电影《奥德赛》

 

谈及克里斯托弗·诺兰的《奥德赛》,马尔费认为:“影片在视觉呈现上做出诸多重大取舍,和以往同类电影差异巨大。Cyclope(独眼巨人)、喀耳刻、召唤亡魂这些段落完成度很高。人物形象也经过重塑:战争创伤本就是史诗固有的主题,但在这部电影里被提升到核心地位。原始素材被改造,成为导演的个人创作。如果以文献考据的标准去看待,难免会感到失望,但这并不是改编的意义所在。”

 

他最后总结:“不少改编作品影响力巨大,为那些没有读过史诗、或是只在学校读过部分节选的观众构建出他们心中的《奥德赛》形象。就此而言,尽管电影、电视剧的改编会存在种种不严谨之处,却具备极高价值:它们让奥德赛的故事重回公共讨论中心,拉近普通大众与这则神话的距离。就此来看,一味苛责这些影片其实有失公允。正是这些改编,让古老故事依旧活在当代人的想象世界里。部分导演将《奥德赛》融入自己的个人风格,另一些则试图按照他们所理解的观众期待、或是贴合当下电影工业的范式进行改编。但无论哪一种,最重要的价值,就是让这个故事走出资深爱好者的小圈子,被更广泛的人群看见。”

来源:Mediaset新闻网TGCOM24 编辑:孟祥越 李颖佳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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