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能否描摹一朵花绽放的瞬间？能否描绘那令人沉醉的芬芳？或是星系迸发、拖曳出星轨的刹那？在这一刻，没有之前，也没有之后。唯有“当下”，无限而永恒。人的一生，是一连串的举动、话语，更重要的，是无数次凝望。世界如何看待我们，取决于我们如何凝望世界。圣人的人生于我们而言却截然不同，仿佛在看一部电影，里面的一切都并非真实，顶多只是看似真切。我们自己，就像一张有点褶皱的复印件，但还不至于直接扔掉——那样实在可惜，这并非随口一说。
倘若弗朗西斯被称作圣人，不知他会作何感想。在一些圣徒传记作者笔下，他生来头顶便带有光环；另一些人则试图让我们相信，他是后来才成圣的，还细细解释前因后果。诚然，后一种说法更让人安心，可我们心底总会存着疑虑：或许第一种才是真相。这位来自阿西西的少年，大概会任由这个疑问飘荡在某个万里无云清晨的微风里，耸耸肩，加快脚步，只用眼神道出：你们就没有更值得思索的事吗？
早在他离世之前，人们就已经在寻找传记作者，希望立刻把他的一生、离世，尤其是种种神迹白纸黑字记录下来。这个人不能和他走得太近，却也不能太过疏远；认识他，又不至于过分熟稔。人们忘了，记忆抓不住当下一瞬，回忆反而会在距离事件越来越远时愈发鲜活。就像看画时鼻子紧贴画布，看清所有细枝末节，却没有意识到，只要后退一步，就会被整幅画面带来的震撼裹挟。讲述一个人的一生，可以细数一朵花的片片花瓣，也可以仅仅凭它散出的香气去想象全貌。
关于这位阿西西圣人，仍有太多内容可以诉说、太多东西等待发掘，不少全新史料都收录在基娅拉·梅尔库里的著作《阿西西的方济各：被遮蔽的历史》之中。陪伴弗朗西斯最“信赖”的伙伴莱昂内——注意，“信赖”不等于“忠诚”——本可以道出关于他的一切。莱昂内从一开始就伴他左右，陪他走到生命最后一刻。人们很容易联想到八百年之后，另一对名叫弗朗西斯与莱昂内的人。一袭白衣的接力，有人解读为宿命，而它其实是当时唯一可行的道路。
两位莱昂内如此相像，温柔之中带着坚定，仿佛隔开他们的八个世纪与重洋都不复存在。但没有人要求阿西西的莱昂内为一生挚友立传；就算有人提过，得到的或许也不是人们期待的答复。教皇格列高利九世委托托马索·达·切拉诺——一位身披修士长袍的诗人，以文字记述这位翁布里亚修士，此举在当时掀起哗然，至少在阿西西及周边地区是如此。说到底，关于弗朗西斯，世人早已众说纷纭，过去如此，现在依旧。
历史贴下的标签，就算用锤子去敲，也撕不下来。这些说法看似确凿，到最后却几乎把他本人消解一空。我们用刻板印象描绘伟人，好给自己一个借口：我们永远无法抵达他们的高度。这是一个方便的托词。谈及弗朗西斯以及和他相似的人时，这句话甚至成了口头禅，用来宽恕我们自身的渺小：我又不是圣人！可细细想来，弗朗西斯本身也并不自视为圣人，这绝非异端论调。
他一定没有这种自觉，却也并非刻意表现出过分的谦卑。他身上有一种轻盈感：正因为认真对待所有事，才不会把自己看得太重。所以就连罪过，也不是需要坚忍背负的十字架，因为永远有更高远的事物存在，一种更为宏大的存在。沉溺于自责与悔恨，最先折磨肉身，继而侵蚀灵魂——至少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是这样。
不要被自身的罪（对信徒而言）或是自身的脆弱压垮。这种生活方式，只要愿意，人人都可以习得。正如弗朗西斯对莱昂内所说：“我们只需脱去一切，清空所有，接纳自身的贫乏，舍弃一切沉重之物，甚至卸下罪的重担。眼中只看见上主的荣光，沐浴在祂的光辉之中。只要天主存在，就足够了。那时心灵会变得轻盈，不再困囿于自我，如同云雀沉醉在辽阔蓝天里。摆脱一切烦忧焦虑之后，心灵所追寻的完美，与天主纯粹、简单的旨意合二为一。”
弗朗西斯大概不会喜欢别人叫他小兄弟、阿西西的穷人，也不愿被贴上早期女权主义者的标签，更大胆一些的说法甚至称他为先驱革命者。那句拉丁语的称号，想必他也不会喜欢……当然，他确实是修士、是穷人、是反叛者，但最重要的是，他始终渴望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
他心中无尽的向往，不是完美，而是美。由此生出对受造万物抑制不住的喜悦：草木繁花、流云流水、烈火生灵，甚至死亡。
一个穷人？没错，可他曾经拥有巨额物质财富。革命者？当然，当他亲眼目睹世间不公，尤其是出身优渥，能够站在更高处看清这一切的时候。早期女权主义者？也算，如果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在中世纪就不分男女、平等相待的人。基娅拉不是这段故事里的配角，而是共同主角。如果没有这个勇敢、逆世俗而行的女孩，就不会有我们所知的方济各，更不会有这位圣人。说到底，弗朗西斯并没有创造什么全新的东西。他根基深厚，所以可以高飞，却不必像天使一样刻意展露羽翼。他恪守自己的准则，没有繁文缛节，也没有晦涩冗长的神学思辨。
基娅拉·梅尔库里在书中清晰点明这一点：弗朗西斯“要求修士们按照字面含义、不加注解地理解福音与会规（又是这句拉丁语）：字面解读，不附加任何阐释。这是一条纲领性要求，而非承认自己学识不足。”
故事回溯至1266年的巴黎：方济各会总会长博纳文图拉下令，销毁所有记述圣方济各的旧传记。在全修会近1500座修道院以及400座嘉辣会修女院中，旧传记全部由博纳文图拉新撰写的《大传奇》替换。一座又一座修道院、一间又一间会院，旧的文献证词从档案库、研习室、修士阅览室里消失。自此之后，弗朗西斯的形象被固定为一个天真质朴、没有学识的修士。直到数百年后的1890年，加尔文派牧师保罗·萨巴捷开始搜寻这些佚失文本。数十年执着求索，终得成功。
梅尔库里在这本书中依托非官方原始史料，还原弗朗西斯的生平与思想，勾勒出一个全新的形象：他学识深厚，意志坚定近乎严苛，却对莱昂内、基娅拉等同伴满怀温情；正是这群人，一同掀起一场精神革新的伟大浪潮。
来源：晚邮报 编辑：李颖佳 杨橦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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